• 一个人和他遇见的落日

      最早,我看到的是故乡的落日。

      那是童年或少年时代。

      我还记得那个古老而蛮荒的山村:山冈、河流、水磨坊、麦草垛、大轱辘牛车、各式农具、阳坡上斑驳的残雪、独立西风的苍狼和火狐,还有骑着牦牛唱歌的儿童,在山涧小溪汲水浣衣的村姑……所有的风景和人事,都浸染了一种苍黄的颜色,沉郁、沧桑、厚重而辽阔。有时候,我甚至感到那就是一幅古旧的画,镶嵌在安静的山坳里,在无边无际的岁月里慢慢展开。

      没有谁用心关注一个山村的落日,或者说,当太阳沉没于西山之前,只有风吹过村庄的旷野,漫天飞舞着芨芨草的白色花穗,浩荡而苍茫。云朵从人家的屋顶掠过,留下一片一片暗影,然后消失,去向不明。站在村口望去,祁连雪峰的头颅一半已埋进雾岚,峰巅上的积雪被晚霞映照,仿佛戴上了玫瑰般的冠旒,苍古、凝重、华灿、庄严,呈现出一种超拔人世的气度和思想。而山脚下的阴影会随着太阳的西沉,水一样漫漶开来,渐渐湮没了远处的岗峦、草甸、树木、房屋、炊烟,以及安静的田野和归家的鸟群……

      故乡。落日。这是两种晕染了沧桑色彩的意象,它们就占据了遥远时光的一个页面,在萧瑟的西风里,在白雪或红叶飘飞中,在缀满露珠与鸽哨的天穹下,默片般闪过我的梦境和记忆。多年后,我把故乡写到纸上,那些或深情或忧伤的文字,依旧托举着故乡的那轮浑圆且饱满的落日,还有落日下默默流淌的山涧、溪流,摇曳着蓝朵白花的马兰、芦苇。也许,在那个年代,我的故乡积贫积弱、蛮荒落后,在我生命的册页中,留下了太多的悒郁、痛苦甚至悲怆的印痕,但当我拿起笔书写落日的时候,很少出现颓废、哀伤的情调。在那些平实朴拙的文字里,出现最多的是落日映照下的场院、草垛、炊烟、牛羊、农人、雪地、禾苗、青草、麦穗、野花,甚或还有颤动着翅膀寻找归宿的蝴蝶,在树荫下修筑家园城堡的蚂蚁……

      故乡的落日终究在梦里。而循梦前行,落日又到了他乡,飘浮在更远的地方。

      再次回望,求学读书的地方就缓缓走到眼前。

      那是个普通的农村中学校园,它的周围,地理和风貌依然呈现着西北乡村的特色:田地、村舍、土路、白杨和云杉、野菊与冰草、大群大群的绵羊山羊、懒散悠闲的鸡鸭狗猫……秋临,满天飞舞着蒲公英的伞盖,洁白如雪,悠荡着,飘旋着,仿佛总是牵扯着淡淡的惆怅。到了冬季,还可以发现雪狐的身影,它们在校墙外的雪地上蹀躞迈步,偶尔仰头嗥叫,那嗓子里似乎有铜质的颤音,哀婉且充满抒情。学校紧挨着一条小河,两排土坯房子做教室,门朝流水,也向着祁连山,待在教室里,只要抬起头来,就能望见山顶的白雪、云岫和若隐若现的雾岚和松冈。听当地老人说,每到日落之后,幽蓝的山谷里就会有雪豹走出来,它们皮毛上闪着星星般的光斑,美丽、诡异、神秘,有女巫一样通灵天地的本事。但我们从未目睹过雪豹的真实面目,想象中,那只雪豹出没不定,如风中的云朵,游荡于黑夜之中,也许它可能就是主管日落月升的神灵吧。

      1980年,我考上了本地一所师范专科学校,走进大学校门,不仅第一次感受到人生转圜后的兴奋与激昂,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古木参天、芳草遍地的校园,沐浴了文学的斜风细雨,于诗歌、小说、散文的花季里,留下了大片大片岁月。

      脑海里时常浮现着师专的一座教学大楼,窗含西岭,门对杏园,有一种高雅高古的韵致。楼前的老槐树默立无言,仿佛拖曳着历史的影子,宛如一种价值建立的见证。就在那个宽敞明亮的教室里,向叙典老师给我们讲古典文学,先秦两汉唐宋元明清,一路讲下来,我的笔记渐渐如河开阔,屈原曹操陶潜李白苏轼曹雪芹,被时间灰烬掩埋的名字,星斗般迎面走来,照亮我的心灵。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落日熔金之际,有个老教授背着手,在校园的那条光影变幻的林荫小道上踱步,一边走一边吟着李商隐的诗:向晚意不适/驱车登古原/夕阳无限好/只是近黄昏。八十年代,国家刚刚改革开放,冰融雪化,渡尽劫波的老者,面对落日夕阳,内心会卷起多少波澜潮汐,我不得而知。

      对我而言,坐在课堂上或听老师讲解,或托腮冥想思考,少年时仰望的文学泰斗宛若星辰下凡闪耀于眼前:巴金、茅盾、夏衍、冰心、丁玲、曹禺、光未然(张光年)……在他们建构的话语殿堂,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传奇。毋庸讳言,那个时代的影星比作家更吸睛。我从电影上记住了秦怡、张瑞芳、王丹凤、王晓棠、白杨、田华、刘琼、孙道临、康泰、韩非、李默然……他们两鬓星霜如岁月盐碱,超负荷记忆刻写于眉宇额头,此际却如枯木逢春,将人生最壮美的晚照影像,通过一圈圈转动的胶片,定格在我的记忆之中。

      那些年月,除了在课堂亲炙教授导师的教诲,课外闲暇或礼拜假日,一帮热爱写作的朋友时常走出师专的校门,寻找另类自由天地,放飞囚禁已久的心灵。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甘州城西的弱水古渡。几个人沿着荒草野花披拂的小路,一直来到黑河岸水,在一处乱石嶙峋的地方停下来,大家或坐或躺,犹如回归自然的鸥鸟,长嘶短鸣,俯仰天地。往日熟识的《离骚》《诗经》都抛在脑后,谈论辩驳的是朦胧诗、伤痕小说、荒诞戏曲、蒙太奇电影。顾城、舒婷、江河、杨炼、北岛……一长串氤氲着新时代风云气息的作家名字,被我们招魂般唤到了眼前。仿佛他们就是文学创作的真神,他们的每一句诗,每一个意向,都有着神的手势或灯盏,引领或照耀着我们的灵魂。

      弱水古渡是一处隐秘的河岸。此地芦苇丛生,璎珞似的穗子随风摇曳,苇花如雪飞扬?;褂胁怨诺纳吃媸?,枝柯虬曲,遮天蔽日。站在高处可以望见对岸的黑水国遗址,断垣残壁、野草弥漫,寒鸦纷纷,月氏故国早没了影踪,唯剩时光流逝后的一派苍凉凄清。当地人传说,很早很早的年代,每天日落时分,就有一对青年男女走进黑水国古城,在城墙的角楼里幽会,风花雪月,云雨传情,孰料叫人发现被逮,并以伤风败俗之名游街示众,后来两人竟相拥跳河而亡。直到现在,当太阳落山之后,就能看到两只火一样燃烧的狐狸,在黑水国古城的黑夜里游荡、哭泣……

      上大学时读过海明威的一段话:“年轻时留在记忆中的风景,此后无论你到哪里,它们都将一直跟着你,直到你的名字刻入墓碑?!逼涫导且淅佑≈挥肷囟ㄊ倍?、境遇,乃至思想灵魂有关,位置可以是任何地方。譬若高山、星空,譬如长河、落日。

      多年后,我与青藏雪域的落日再次相遇。

      八月暑假旅行,从河西走廊出发,坐高铁穿越祁连山。隧道。桥梁。残雪。松林。山涧。冰川……忽明忽暗的景物,黑夜与白天的风光,都在列车的疾驰中一闪而过?;苹璧木吧蚝蠓伤倭鞫?,窗口成了镜面,玻璃映现的落日与镜后的实物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在晃动。出场的雪山、草地跟人物和村庄的背景没有任何联系。人物和村庄也成了一种透明的幻象。而车窗外的景物宛如是在玫瑰色的晚霞中的朦胧暗流,两者消融在一起,呈现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。

      进入青海,在经过民和县喇家村的时候,我就跟落日而遇。我来之前,大朵大朵的雪花蝴蝶般扑进小村的怀抱,此刻雪霁风停,天空澄蓝,大地宁静,宛如纤尘不染的童话世界。我看见一个老汉赶着羊群,沿着山道从雪野中归来,他的身后是灶烟,是草垛,是静谧安详的清真寺院,是落日映衬下的青铜月牙和宝瓶……老汉和羊很快消失于雾岚之中,背景一片迷蒙。我读过史料,知道喇家村有举世闻名的新石器灾难遗址,被称为雪域庞贝古城。本世纪初,考古工作者在此地挖掘出大量文物,最震撼的是出土了一些人体骨架,或卧或立,或聚或散,且多是年轻男性和孩童。专家推测,可能在史前的某个时刻,突发了地震或洪水,整个村落瞬间被山石湮没,沉沦于地下。数千年时光流逝,所有真相均遁入黑暗,无??裳?。我在那个遗址博物馆前徘徊,想到的却是五千年前的一次日落,残阳笼罩着雪山,如血的光斑在喇家村飞舞,落进一群孩子的眼睛……

      也是落日衔山的时候,我抵达了青海湖。

      天蓝水蓝,是那种冰蓝、墨蓝、宝石蓝、纯粹的蓝,是那种女妖塞壬从海底凝望世界的蓝。就在那如梦如幻的蓝色中,海星山独立湖心,托举着一轮橙黄如金的太阳。太阳把光线射向水面,使翻卷的波浪氤氲起一种绯红或桔黄的气场,恍若传说中绿度母的呼吸,缈幻、神秘、空茫而无明无觉。在我的想象中,那个六世达赖一定就沉睡于湖底,在他的身边,落日的红珊瑚树,正围绕着他孤绝的灵魂,绽放着花朵。

      那个天地沉寂、悄无声息的时刻,我的身边匍匐着一个朝拜圣湖的藏族姑娘。她花了一百多天,从遥远的星星滩草原,一路磕着长头来到这里,寻找心中的神灵。我看见落日的光影衬托出她微微前倾的侧影,白色的藏袍、黄色的竖领镶着暗红的云纹,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根辫子,弧形的辫股发丝反射着斑斑点点的残阳,和她的睫毛一样根根明亮。湖水里的波光映照着她的鼻尖、唇、耳朵和脸颊上两颗很小的痣,看上去宛若一朵开在湖边的格?;?,柔美、怡静、纯朴而圣洁。她就那样长时间爬伏在岸边,两眼静静地望着那个远离尘世的海子,望着落日下静影沉璧的那片蓝。

      一生中兜兜转转,万水千山之后,命运的西地平线依然横亘于远方,从童年至暮年,数不清的落日都随着时光岁月一同流逝,沉沦于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之中。唯有这一次,在辽阔的青藏高原,在青海湖畔,遇见的落日刻骨铭心。它是一个隐喻,或者说,它让我感悟到日落之后,不仅仅属于黑暗,还有浩大的星空,还有高于星空的信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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