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八百座土堡(上)

    ?  会宁境内竟有八百多座土堡,真令人叹为观止。全域六千四百三十九平方公里的黄土地,山梁跌宕起伏,东西纵横,沟谷蜿蜒曲折,南北交错,被人粗略地勾勒成七川八塬九道梁。亿万斯年来,山水的走向早就形成了规律,可我们看起来是山峦纠缠,空谷交绕,如同一团乱麻,一时间很难理出一个东高西低的头绪来。八百多座土堡,星罗棋布在这片土地上,虽然大多已经被岁月的风雨剥蚀得残缺不全,但平均八平方公里就有一座土堡兀然而立,这种密度还是令人触目惊心的。

      

      这八百多座土堡,是一组气势磅礴的黄土雕像,似乎在倔强地守望着什么,或默默地证明着什么。不管是在川道里平坦的柏油路上驱车疾驰,还是在崎岖逼仄的山路上漫步行走,只要你抬眼眺望,总有土堡古朴沧桑的影子闯入眼帘,有的近在咫尺,转瞬间就与人擦肩而过,有的远在对面山梁,长时间矗立在人的目光中。

      不论是有意凝视,还是无意瞥见,土堡那种古老的姿态,在现代时光里显现出来的厚重、凝重、沉重,仿佛还会给人迎头一击,让人的心头微微震颤。我曾试着走近这一个个坍塌破败、寂寞萧索的土堡,感受这片雄奇浑厚的土地以及这片土地经历的苍茫远古岁月,除了满目荒芜、亘古荒凉、遍地荒疏,我听到的大多是历史深处呜咽哽噎的痛苦呻吟,岁月夹层中幽暗压抑的无奈叹息。发生在土堡里的真实故事绝非传说那般奇趣美妙令人想入非非,更非神话那般婉转缠绵引人入胜。那些不忍卒睹的故事,字字凝血,句句惊魂,闻之令人毛骨悚然、情思怆然、泪目潸然,心头更是万般喟然。

      我的老家窠立台在会宁县西北边缘,是一个鸡叫鸣三县的偏僻小山村,西与榆中北山比肩相连,过着青山一道同云雨的岁月;南与定西隔壑相望,有着明月何曾是两乡的光景。我族在一个叫岘上的自然庄户里立烟居住,十一二户人家在靠西面东的山颈上一字排开,起初劈山平院,掘洞安家,箍窑为室,这种情形与“窠立台”这几个字的叫法非常相称,后来慢慢有了黄土茅草苫,慢慢有了松椽红瓦房。世道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可那个塌庄子至今还挺立在巷口子附近,如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,被子孙簇拥在山坡上晒太阳。

      这座所谓的塌庄子,是我族祖上修筑的宅子。说是塌庄子,也已经历了一百多年的风剥雨蚀,除南门洞顶部被人挖塌而外,其余围墙依然庄严矗立,实际上比现在任何一家的庄院都高大巍峨:西面是劈开的一面山崖,东南北三面是黄土夯筑而成的大墙,高达五六米,边长二十余米,墙体足有两米厚,上可行车走马。

      这与我后来在其他地方见到的堡子非常相似,但没有宽深的堡壕,又一面靠山,大门一关闭,防野狐豺狼绰绰有余,防土匪贼寇就显得力不从心了,所以够不上堡子的资格,只能叫庄子。至于后来废弃了,又人为地挖去了门洞,显得有点破败,就自然而然地被人叫成了塌庄子。从这里,我理解了有些地方的人为何又把堡子叫团庄。在黄土山谷连绵起伏的闭塞天地里,一山一乾坤,一沟一世界,塬上和川里对土堡各有叫法,称呼是不一样的。真是十里不同风,五里不同俗。



      我后来见过的土堡越来越多,但都蜻蜓点水走马观花式地见了就见了,从未仔细打量和深入玩味过,说是司空见惯一点都不为过。以前兴趣不在此,也就心不在焉,目光很快就从那一处处的残垣断壁上越过去了。我第一个见到的真正意义上的土堡,也就记不起是哪一处的哪一座了。天道轮回,时光交替,尽管时间是一把刀,杀死了无数的岁月之猪,可我回想起来,小时候听古今听来的除了野狐君等神仙鬼怪而外,再就是关于土堡的故事,至今依然清晰地印在脑海中,这里略述一二。

      野狐君的故事充满了神奇古怪,也有凄楚悱恻的情节,整体上流淌的却是浪漫主义的色彩,时时会闪烁出温暖的词句和动人的篇章,能勾起人的美好向往,而土堡则彻头彻尾是现实主义的集体记忆,几乎都是阴森森的恐怖和血淋淋的颤抖。那些古今虽口耳相传,却刻骨铭心。说是有一个村子,举全村人力物力财力,在上下庄口修筑了两座堡子,专门用于躲避土匪。每一次跑土匪前,村中主事者都要去方神庙上掣签问卦,占卜下一次土匪来袭时,人们应该躲在哪一座堡子里才能逢凶化吉。据说这一次求得的卦意是:上堡子的花儿开败了,下堡子的花儿越开越俊了。不知当时他们是怎么理解的,竟然把下一次躲土匪的地点定在了上堡子。

      一个黄昏时刻,尕瞎子带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惯匪绺子挥刀扬鞭,一路策马疾驰,山坡上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人们看见土匪从下庄口的方向而来,全庄大多数人跑进了上堡子,只有四五个在下堡子里翻晒豆子的人,来不及向上堡子跑去,就地关闭了堡门躲在洋芋窖里,他们听见堡外掠过的马蹄声,瑟缩若风中的一朵刺蓬,吓得浑身筛糠,上牙打下牙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谁知土匪一进村就直奔上堡子,越过堡壕,攻破堡门,剁菜砍瓜一般将全堡子里的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地屠戮殆尽,把能搜刮到的财物抢掠一空。

      血雨腥风过后,有人发现在下堡子里躲过一劫的人当中,有两三个就是庄间主事者,他们想独吞全庄人的钱财,故意曲解卦意,把几十口人送进了土匪的刀口,而他们以晾晒粮食为由,拖延在下堡子里,有幸捡得一条烂命。但由于这次匪情太过血腥,太过骇人,对这几个人刺激太大,待他们掩埋了那一个个血红格朗的尸体后,也变得精神失常、疯疯癫癫不知所终了。

      还有一个故事同样充满了血腥味。一天夜里,大股土匪杀进村子来,人们都心惊肉跳地躲进了堡子,就在关闭堡门的时候,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,有自私者怕这孩子的哭声引来土匪,要那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赶紧从这堡子里滚出去滚远点,不要连累了一堡子人。所有人都附和着要赶走这娘儿俩,任凭这女人跪下磕头如捣蒜,苦苦央求容纳两条贱命,但人们毫无同情之心,一群人连推带搡把这娘儿俩轰出了堡门,咣当一声关上了厚重的门板。

      夜幕沉沉,冷风嗖嗖,马蹄嘚嘚,大呼小叫的土匪裹着一股寒气向堡子奔来,这无助的女人怀抱着孩子胡乱奔跑,突然一脚踩空,摔进了一个刚好能容她们母子藏身的土坑,夜风卷着一朵刺蓬及时滚过来,罩住了土坑,把这瑟瑟颤抖的娘儿俩严严实实地苫蔽起来,紧接着土匪的马队一个接一个从她们的头顶跃过。结果是一堡子的人尽遭惨无人道之毒手,全部变成了土匪的刀下怨鬼,唯独这母子幸得苍天护佑幸免于难。

      会宁历史上的匪患,往往发生在社会动荡兵荒马乱的悲惨时代,尤其在改朝换代之际,一些孱弱的中原王朝的控制力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,显得苍白无力。加上会宁地逼边徼,幅员辽阔,就又成了各个政治集团馋涎欲滴的猎物,你来我往,反复争夺,成了各路豪强逐利的疆场,一时弄得狼烟四起,战火不熄,天无宁日,民不聊生。这种现象在宋金元并存时期最为明显,至于到了清朝后期,朝政腐败,外强入侵,国力急剧衰退,尤其同治年间,满清政府趋向苟延残喘的边缘,西北乱象更加频仍,真正是风雨飘摇、内忧外患,生灵涂炭。到了民国初期,蛮触相争,鹬蚌相持,强邻压境,倭寇逞凶,外患虽急,内讧弥甚,兄弟阋于墙而外侮至,几乎每一次的内乱都引来外强的入侵。大的有鸦片战争、八国联军入侵、日本侵华等等,加上地震等灾害,山河破碎,满目疮痍,景象极为惨烈。



      风雨如磐,日月无光;山河罹难,草木溅泪。于是匪徒四起乘机作乱祸国殃民。在会宁境内及周边杀人放火的土匪,主要有从东黑城子新旧营入境的固原、海原之匪,由北黄家洼、新堡子入境的金积、灵武之匪,由牛营堡、大墩堡入境的清水、化平之匪,由盘路湾、三条岘入境的导河、永靖之匪,东西南北,纵横蹂躏。尤其是马三十七、吴发荣、马顺千、王富德、麻虎、杨小猴子、大瞎子、尕瞎子、大把式、小把式之流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所到之处,血流成河,哀鸿遍野,路断人稀,十室九空。土匪恶魔一样肆虐,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。

      会宁八百多座土堡,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一座一座涌现出来的。

      土堡,规模大一点的是城郭,都是官家建造的,格局小一点的是民居,大多是民间修筑的。不管是官堡子还是民堡子,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,那就是与生俱来的防御功能。八百多座土堡,没有一座是砖砌石垒的,全部是黄土夯筑起来的,这与当地的建材有关,更关乎当下的财力,也昭示着当时的国力。一座土堡绝非轻而易举就能筑成的,没有一定的人力财力支撑,只能望洋兴叹。除官堡子动用国家力量或村民集体力量修成而外,家堡子只有那些大家富户才可修建起来。有的殷实之家却被一座土堡掏空了,堡子还未建成,而资财已经耗尽的家族比比皆是。

      会宁大沟镇境内土堡多达五十多座,是本县境内土堡密度最高的地方,甚至形成堡群。从中可以看出,这曾是一方富庶之地。王集村是一个四十多户的小庄口,赫然挺立着九座堡子。这些堡子大多修建于民国年间。有一座叫刘家下面堡子的,边长四十米,高九米,厚三米,是刘氏全家及雇用劳工四十多人,历尽两年时间才建成;有一座叫前店堡子的,是当地王氏家族四十多人,长达五年时间才建成的,边长五十米,墙高十二米,堡墙底层厚为四米半。当然王家的这座堡子要比刘家的堡子规模更大,气势更雄伟,堪称一代堡王。

      土堡修筑采用穿绳索牵扯木椽或木板揽土,每一层八厘米左右,用石杵夯实,再加一层椽或木板,如此四五层,便将最下面的一层椽或木板翻上来,以此类推,直到堡墙高达两丈左右。这叫版筑法,黄土要湿润,据说为了结实牢固,有富户人家筑墙时还要对黄土进行蒸煮,将土里的草根草籽全部蒸熟,使其不再发芽生长,也就不会使墙体松动变虚,这样筑成的堡墙,黄土紧密,浑然一体,干透以后,比砖砌石垒的还要牢固。高墙上建有稍墙,四角有角楼或堡墩,具有观察瞭望、防御射击的功能。内设套院几重,穿堂过廊,互联互通,也有独门独院的,但无不高大雄伟,墙体厚实,风雨侵蚀不易塌,地动山摇震不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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